【李斌辉侃语文】(第五十六期)吃野菜

在这祖国大陆最南方,四季如夏,植物极易生长,据说插根扁担都能发芽成活。学校的空地、小径、草坪上就常年长满了各种野菜,尤其是车前草和马齿苋,郁郁葱葱,青翠欲滴。

每次散步,母亲总会指着路边的车前草说,多青,多嫩啊,扯一些回去吃吧。我们都反对。一来感觉在人来人往的地方挖野菜,拉不下面子,二来菜市场有的是青菜卖,何须去劳神摘野菜呢。母亲只好作罢。

我不让母亲摘野菜,但有时带她到森林公园或者东坡岭等农家乐去吃野菜,尤其是东坡岭,据说什么都是“野”的。野水芹、野荠菜、野冬瓜……但每次吃过后,母亲总说,这野菜也是人工种植的。我相信她的话。

前两天,下班回到家,却发现母亲在家里整理一菜盆的车前草。原来,我们上班去后,她独自一人出去溜达,看见草坪中有女工在锄草,把一株株的车前草铲了,她实在忍不住,就帮这女工一起锄草,并把又大又青的车前草选出,装满一袋子回来。

母亲把每一株车前草的根用小剪刀剪去,将枯干的、发黄的叶子去掉,留下最嫩的,泡在水里,顿时整个厨房都绿意盎然。李培根放学回了家,看到了泡在水里的车前草,就大声嚷嚷,爸爸,爸爸,这种菜我在老家也吃过。他叫不出“车前草”,只知道“这种菜”。

是的,我们都吃过。老家,出门便是稻田与小溪,屋后是青山和树林。每年,过了春分,只要春风一吹,春雨一落,房前屋后都是车前草、马齿苋、荠菜、野葱、紫苏、香椿、艾叶。随便扯一下就是一大把。那时,吃野菜,对我们来说是再平常不过了。我记得,父亲从食品站买了面条回来,煮给我们吃,就会到门口摘几片紫苏叶子做香料。他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临终。后来每年暑假我们回家,他给我们做早餐面条,都是加入紫苏。当然,紫苏炒泥鳅,那才是上品。现在,姐姐们都将紫苏晒干了,让我带来。但海鲜是不宜放紫苏的。

而每当我们身上“有火”了,额头或鼻尖长疮和疔时,母亲便会扯一把车前草在小溪洗净了带回家,然后抓一只“鸡烂”(我们那里对未成年、还没产过蛋的母鸡的称呼),一起炖了。我们吃鸡肉,父母吃野菜。第二天,火也下了,疮也消了,疔也没了。长大了读本草才知道,车前草有“利水通淋、清热解毒、清肝明目、祛痰止泻”的功效。李培根幼时在老家,有爷爷奶奶带着,夏天全身长痱子,母亲就去摘了车前草,炖了鸡给他吃。只要吃一两次,整个夏天都不会长痱子。所以他也一直记得这种野菜。

车前草,味带苦,能清热解毒,与鸡烂炖了吃,功效最好。小时候,家穷,哪能经常炖鸡吃啊,只有火毒上身,母亲才会忍痛杀了原本要生蛋的鸡炖了给我们祛毒。平时,母亲会扯了车前草、马齿苋,或者香椿、鱼腥草,清炒。野菜往往比种植的蔬菜脆、韧、甜。但这车前草、鱼腥草等野菜,都性凉,有药性,不能常吃。且鱼腥草和香椿都气味重,很多人不太喜欢。印象最深的还是吃“野荠”。

野荠,其实是野葱。这种野菜,外形像香葱,细条,嫩绿,根部清白,有块茎。野荠,有香葱的香味,比香葱更细腻,更脆甜。香葱是空心,野葱是实心,大的野葱叶子又像极了兰花。野葱在清明前后最多,也最嫩,过了谷雨,长出来的极少,夏天以后几乎绝迹。原先读张洁的《挖荠菜》,总把荠菜等同于家乡称呼的“野荠”,后来才知道二者根本不同。或许野荠的“荠”只不过老家的一个发音而已。不过直到现在也愿意把野葱当做“野荠”来叫,因为总感觉“荠”这名字要比野葱的名字美一些。诗经就说“谁谓荼苦,其甘如荠”。

清明左右,野荠疯长。孩子们也没有辜负它的一番盛意。苏轼说“时绕麦田求野荠”,我们不用绕麦田就可得到。我们经常清早起来,在去上学的路上,就开始扯野荠。张洁说荠菜是挖出来的,其实,无需工具,不用挖,扯就可以。稍用力,野荠就会连根拔出。去学校的小道两旁,野葱丛丛,伸出一根根纤细的叶条,沾了露水晶莹碧透,真的就像刚睡醒了的小家碧玉。朱自清将荷花比喻成“刚出浴的美女”,这比喻实在是妙极了。野荠被扯出来,埋在地下的部分洁白细嫩,纹理清晰。古人将美女手指比喻成“削葱根”,看来是有道理的。

野荠扯得多了,我们就将它卷起来,打个结,然后就提着走进课室,放学了又提着回家。农村的小学上课时不定时,我们上学路上扯野荠从来就没误过课。只是手上会一直保留着野荠的香味和绿绿的叶汁。

野荠最好是用来炒鸡蛋,炒出来的蛋外焦里嫩,金黄透彻,而荠菜清白相杂,清香诱人。但不是总是能有荠菜炒鸡蛋吃的,鸡蛋是要攒起来卖钱的,或是来了贵客招待用的。而且,用母亲的话说,那样会“吃穷的”。因为野葱炒蛋好吃,我们就会多吃饭,而家里的稻米是有限的。今年清明,回家给父亲扫墓,漫山遍野都是野荠,扯了一大把,让大姐炒了鸡蛋,过足了吃“野荠炒鸡蛋”的瘾。

那时与荠菜一起炒得最多的是腌过后的豆腐渣。——过年时家里做豆腐剩下的豆渣,放盐、辣椒、酱油在坛子里密闭到清明时开封,便是上品腌菜“豆腐渣”。荠菜炒豆腐渣,有豆腐的味道和葱的香味,只要一匙便可送一大碗饭,因为腌制的豆腐渣,咸,也不能多吃。很多小孩到学校读寄宿,用瓷缸装一缸野葱豆腐渣,就可以吃一星期。我小学、初中都在离家不远的学校上学,那时天天想着能带一瓷缸野葱炒豆腐渣去过寄宿生活。

所谓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在我童年时,城里人吃鸡鸭鱼肉,而我们农村人吃野菜。到了今天,当我成了城里人后,吃野菜竟也成了时髦。

母亲将车前草泡在水里,说要等第二天才能吃。城里的野菜比不得乡下的野菜,就像城里的空气一样不干净。她还要我去买只鸡烂回来。

第二天,我到菜市场找鸡烂,可是寻遍了整个市场,都没有,只有老母鸡。没办法,只好买了老母鸡回家。母亲说,老母鸡也行,只是炖的时间会久些。她先把母鸡肉炖得差不多了,再加入车前草。片刻,汤水滚开,整个厨房便弥漫着浓浓的野菜清香。

车前草加入锅中后,不能煮得太久,否则就会破坏叶绿素,叶片也会不成形,不好看。因此,只要水滚几滚,就可停火食用了。盛上一碗,汤水浓冽,野菜青绿,鸡块烂熟,喝一口汤,吃一块肉,嚼一片叶,那种滋味啊,感受在舌尖,在心里,说不出来。

妻子从小在城里长大,车前草炖鸡肉没怎么吃过,她直说太好吃了。儿子却对母亲说:奶奶,这鸡肉没有老家的好吃。他当然不知道,他在老家吃的鸡,是爷爷奶奶专门为他养的土鸡。就是现在,姑姑们也时常寄土鸡蛋来给他“专享”啊。而我呢,随着缕缕热气,思绪早回到了那千里之外,那儿时扯野菜、吃野菜的时光和地方。


更新时间:2018/10/21 20:51:23  更新单位:本站原创点击:21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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